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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面窝窝的爱情

2008/6/11 16:41:18 [稿源:大河网] [作者:] [编辑:胡蓉平]

     大河网讯   ●倾诉人:胡健

  ●采访人:记者王珂

  我要讲述的是我的初恋。它缘自一个杂面窝窝。

  这个故事在我心里最深处埋藏了几十年,不愿去触动它,我怕惊扰了它,我怕我讲不好,对不起那段纯洁的感情,对不起初恋的她。

  可是每当我看到大街上卖杂面窝窝的摊点,或者听到那悠长的叫卖声,心里那处隐秘的地方就一阵阵地痛,那种感觉,无法形容。

  同桌的她

  我生长在农村,家里兄弟五人,家境贫寒。但我自小用功读书,成绩一直不错。1978年,我考入了公社(那时的乡统称为公社)的初中,过完了暑假,我就来到学校开始了初中生活。

  新生入校后就是分班,我的同桌是个娇小的女生,她叫惠娟。惠娟模样挺文静,扎着两根细细小小的羊角辫子。那时候的女孩子都非常朴素,难得有一件新衣裳,更不要说追求什么流行和高档了,但她们还是有女孩子的那一份娟秀的美丽。

  惠娟的衣服虽然比较旧,但干净整洁,十分合体。而我穿的都是哥哥们传下来的旧衣服,不仅破旧,而且极不合身,穿在身上像套了个水桶,尤其到了冬天,因为不合体,一点不暖和。一个破落小子在一个文静美丽的女生面前,有些自惭形秽,心里对她有点隐隐的好感,但那个懵懂的年纪,并不晓得什么。我是个听话的孩子,也是个上进的学生,只是怀抱着一个单纯而坚定的信念:我来学校的目的就是学习。所以每天只是默默地听课,静静地读书,从来不考虑其他的事。加上那个年纪的害羞与丁点的叛逆心理,男女生之间如同大敌,所以我从来不主动和同桌的她说上一句话。

  读书的生活是清苦的。学校的同学来自全公社,我们公社方圆几十里地,家住得远的同学中午都在学校吃饭。惠娟的家离学校很近,只有一里地的距离,她每天中午都是回家吃饭。我家离学校有20里地,我中午也就只能在学校吃大灶。惠娟有时偶尔带一些洋葱,或者带些点心吃,我也装作没看见。点心是当时的奢侈品,能吃上这些东西的人家并不多。

  整整一个学期过去,除了偶尔有几次她借我的钢笔用,我们很少接触,大有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味道。只是在同学们互相聊天时听说她是一个大队支书(现在叫村支书)的女儿,家庭条件稍好一些。

  那年春荒

  过了春节,新学期开学了。

  在当时的农村,每到春天农家的日子都不好过。夏季小麦的亩产大多只有二三百斤,而且大多数要交给国家,供应城市的居民吃,最后分到农户手中的口粮,已经所剩无几,平均每人五六十斤,通常难以维持到来年春天。春天新的庄稼还没成熟,上年的口粮基本吃光,家家打饥荒,吃了上顿没下顿,有的甚至断了口粮。有的家庭为了节省,每天只吃一顿饭或两顿饭,上午10点左右吃一餐,下午5点左右吃一餐。当时这在农村称为“春荒”,不仅地里荒,无粮可收,而且家里荒,无粮可吃。

  我家的情况也很糟糕,每到春天,家里能吃的就只有红薯、红薯干、红薯面。家里每天的三餐,早饭是红薯面汤,午饭是红薯面窝窝头、红薯面汤,晚饭又是红薯面汤。整个春天吃的饭基本都是如此,没什么变化,吃得胃里都是酸的。在学校吃饭也是这样,大部分同学吃红薯面窝窝头。因此那时候农村有“红薯面、红薯馍,离了红薯不能活”、“红薯半年粮”的说法。如果哪一家的窝窝头用豆杂面、野菜、玉米面,间或掺上一点小麦面做成,那就是上等的美味,简直就像过上了天堂的生活。

  在学校,有时我连红薯面做的窝窝头也吃不上。因为家里断粮,没有红薯面,换不到饭票,吃饭只能是饥一顿、半饥一顿,从来没有吃过饱饭,更不用说好饭了。有几天中午,我自己悄悄跑到学校围墙外的豌豆庄稼地里,摘几把豌豆苗充饥,然后再回学校喝一些井水,让肚子产生饱胀的感觉。几把豌豆苗,一肚子井水,权当一天的口粮。接连几天下来,人已是饿得浑身无力,头昏脑涨,上课时老师讲的什么完全听不进去,已经无法再继续听课学习了。

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,不知道是第几天的午后,下午的课还没开始,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地在校园里活动,灌了一肚子冰凉的井水之后,虚弱的我独自一人在教室里,趴在桌子上迷糊。不知什么时候惠娟来到我身边,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杂面窝窝头,偷偷地却是很快地放在我手中,轻轻说道:“趁教室没人,你快把它吃了吧。”窝窝头在她怀里暖得温热,诱人的香气直钻进鼻孔。我迟疑了一下,可是那香气真是无法拒绝,一阵狼吞虎咽,不知道怎么就把它吞下了肚。吃完了,我才转过头看她。

  惠娟倒有些不好意思了,她低了头,脸颊泛了红晕:“你这几天上课一直情绪不好,我以为你生病了。今天上午放学后我跟踪了你,发现你吃豌豆苗,喝井水……”她声音有些哽咽,顿住了。被她发现了秘密,又是这样的反应,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看到我傻乎乎只是盯着她看,惠娟把脸别了过去。我这才第一次细细地把她打量,她的头发不再是最初见时那两条细细软软的羊角辫子,变得黑亮了,浓密了,两条辫子在脑后轻轻地挽在一起,露出细长的脖颈。

  打那以后,惠娟几乎天天中午都要给我带来一个杂面窝窝,偶尔还会是一个白面馒头。每次塞给我的时候,那窝窝都还有她身体的余温。一共吃了多少个这样的杂面窝窝,我已经不能完全回忆起来,也无法数清楚了!

  就是这样,靠着惠娟的接济,初中三年的春荒,我不再挨饿。我顺利读完了初中,并且在1980年的秋天,考上了邓县(现在的河南邓州市)第一高级中学。高中的学校离家更远了,大约60里的路程。遗憾的是,惠娟没有考上高中。我知道我们要分别了。

  你,要好好读书

  就要上县城读书了,那是另一个广阔的天地,未来既茫然又明确,感觉自己一下子是个有力量、能担当的成年人了。最惦记、最放不下的就是惠娟。在去县一高报到的前几天,我通过一个亲戚传话,约惠娟到学校。

  那是一个午后。秋初的天气不再那么燥热了,学校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不见,只有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在枝头鸣叫。我在树荫底下站着等惠娟,心里装满了要对她说的话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
  惠娟终于来了。过了一个暑假,她的脸晒得黑红,大日头底下走了半天,额上微微冒了汗珠,小碎花的棉布衫也有些汗湿了。我俩都半天不说话,她只顾用小手帕抹额上的汗。

  这次会面的含义不言而喻。已经记不起我们都说了什么,只记得她讲的一句话:你,要好好读书。

  我在心中发誓:一定要考上大学,等找到了工作,风风光光地把惠娟娶回家。在以后的高中生活中,靠着她的这句鼓励,凭着自己的信念,我不敢有半点的松懈和倦怠,每晚挑灯夜战,班里的同学中,几乎每天最后一个回宿舍睡觉的人都是我。我的目的十分明确——考上大学,不辜负惠娟的希望。

  我记得很清晰,1983年8月26日,我接到了省城一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拿到通知书的一刹那,我喜极而泣。第一个念头就是惠娟!我抓着通知书一个人飞奔到村外,遥对着她住的村庄,大声呼喊她的名字:惠娟!我考中啦!你等着我!

  接到通知书时,马上就要开学报到了,来不及亲自去告诉惠娟这个好消息,我又找到那个亲戚,托他转告惠娟,我去上大学了。坐在长途汽车上,心里充满对大学生活的憧憬,想象着惠娟听到这个好消息,一定开心得很。

  大学的生活丰富多彩,我是一个好学上进而又生活单调严谨的学生。每当闲暇时,每当夜晚躺下休息,每当看到大学校园里的对对情侣牵手从我面前走过,我就在心中默念起她的名字。惠娟,等着我,等我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,我就回家娶你。

  她嫁人了

  因为家境不好,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我要自己挣,每个假期我都留在学校勤工俭学。这期间我和惠娟始终没有见过面。那个时代通讯不像现在这么发达,在偏远的农村,就连通信都是很少的,除非是出了什么大事,通过写信谈情说爱更是无法想象的。

  遥远的距离使思念更加浓厚,大三的暑假我回了趟家,又找到那个亲戚,请他替我约惠娟回初中的母校见一面。过了两天,传话的那位亲戚告诉我,惠娟去西安的一个舅舅家做保姆了,没能见着。

  后来我大学毕业,分配到现在的城市,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单位。参加工作第一年的春节,我回家探亲,心里念着多年前的那个承诺。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找到那个亲戚,打听惠娟的情况。谁知亲戚沉默了良久,重重地吐了一口浓浓的烟,说道:惠娟已经嫁人了。

 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!我顿时觉得如雷轰顶,眼前一片黑暗……

  后来听那位亲戚断断续续地讲才知道,惠娟起初是一直等着我的,但这么多年过去,惠娟已经20多岁,在农村,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是当妈的人了。而且惠娟的弟弟也已经21岁,再不成家就不好找媳妇了,但如果姐姐不嫁,弟弟就结婚,在农村是很忌讳的。而惠娟属意的我一直没有上门提亲,她的父亲说,我考上了大学,现在已经是国家干部,是吃皇粮的人,惠娟跟我不般配,我不会娶她的。最后她父亲做主,托惠娟的舅舅给她在西安一带找了个煤矿工人成了家。

  原来惠娟为了我承受了这么多,而我却来得这么迟!似乎是为了安慰我,那位亲戚告诉我,听说惠娟的丈夫人很实在,是个憨厚老实人,对她极好,日子也算过得去。但我的心仍是隐隐作痛。

  尾声

  后来我也结婚成了家,婚后的日子平平和和,一切都按部就班,但在我内心深处,惠娟,一直是我无法放下的,不知道她婚后过得好不好?

  1993年的4月下旬,已是单位高层领导的我去西安参加一个会议。会议期间,在当地一位同志的陪同下,我找到了她的家。

  这是一个普通矿工的家,屋里狭小、昏暗。一家人正在吃着简单的午饭——窝窝头,面汤,一碟咸菜。惠娟把我们让进屋,坐着唠了一会儿话。她已经有3个子女,她丈夫是煤矿工人,按政策允许生二胎,她的第二胎是双胞胎。她的丈夫因为一次井下事故砸断了双腿,现在家里全靠她一人支撑。惠娟变化非常大,往日秀气的长发已经不见踪迹,取而代之的是短而又短的发型,面颊上再无昔日的光彩,娇小的身材已变得厚实,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,身子把藤椅塞得满满的。我的心头一阵阵作痛。趁她家人不注意时,我将身上带的2000元钱放在她的衣袋里,她默默地接受了。

  临走时,惠娟坚持送我出来,说了一句让我刻骨铭心的话语:你,还是来了。

  …………

  ■记者手记

  这是那个年代的爱情,一场错过了的爱情。没有浪漫的风花雪月,没有精致的哀怨和轻愁,就连那痛彻的放手都是隐忍的。朴素得就像她当初每个午后偷偷塞给他的那个杂面窝窝,带着粮食的纯良气息。可是它的分量,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,一生无法忘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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