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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豪竞选村官背后:十年村委会组织法面临挑战

2009/1/5 14:44:52 [稿源:中国新闻网] [作者:韩永] [编辑:胡蓉平]

    陕西韩城市龙门村村委会换届选举工作中,新当选的村委会主任王文选在当选次日垫资1300多万元,给每一个村民发放两万元现金;河南新乡市一名年轻的煤老板被村民推上村委会主任后,个人出资3000万元为村民建别墅,并带领全体村民入股组建水泥厂。

  越来越多的乡村富人竞选村官,不仅给传统的基层选举注入活力,也给实行了整整十年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》带来了挑战。

  如何界定贿选?富人竞选村官的动力究竟是什么?如何保障村民在获得利益之后还能对村委工作发表不同意见?在村民获得实惠的同时,如何保障被选举人的权益?

  龙门村:1300万竞选村主任的背后

  这场村官竞选争端的背后,其实暗含这样一个逻辑,竞选人或将经济层面的问题诉诸于政治解决,其背后是巨大的利益

  ★ 本刊记者/韩永(发自陕西韩城)

  王文选“翻供”了。

  在12月28日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采访时,他不再坚持此前接受采访时一直声称的竞选村委会主任是“为了带领村民致富”的动机,而是给出了两个新的理由:一、村里这些年的钱都来自于我,但功劳都是他(前两任村委会主任、王文选此次竞选中的对手杨青军)的;二、杨青军知恩不报,在铺设管道问题上设置阻力,让自己本该于今年(2008年)10月份供电的新电厂到现在没法供上电。

  “与其这样,不如我自己参选了。”他说。

  但在杨青军看来,“这样的理由仍然只是借口”,真正的理由仍是此前媒体已有报道的收购煤气站一事。而收购煤气站的背后,或还隐藏着一个与现有协议相抵触的另外一个交易。

  此前,王文选在竞选村委会主任时,承诺当选次日垫资1300万发放每人两万元生活保障金,并在当选后兑现了这一承诺。

  在村企和私企都要同时谋求发展的背景下,这场村官竞选争端的背后,暗含一个将经济层面的问题诉诸于政治解决的逻辑。

  “钱来自于我,却成了他的功劳”

  王文选个头不高,说话不紧不慢,镶在上腭上的一颗门牙和他不动声色的回答,是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两个标记。那颗掉了的门牙,记录了他创业时的艰辛——上世纪80年代初,王文选买了台手扶拖拉机开始跑运输,每天5点起床,自己装,自己卸,一天下来能挣几十块钱,不经意间把门牙磕掉了一块。

  运输跑了10年后,他已经拥有20辆车。当时,搞运输成为龙门村村民主要的出路。比王文选小10岁的杨青军,从1984年开始跑运输,一直跑到1998年。

  王文选却感觉运输没有前途,他开始涉足炼焦行业,并于2003年建成陕西省最大的焦炉——海燕焦化厂,这是王文选任董事长兼总经理的海燕集团的下属企业。

  2002年在村主任竞选中胜出的杨青军也在寻找挣钱的机会,以兑现自己竞选时的承诺。当时,他向龙门村村民承诺,从2003年起,每年向每位村民发放1000元年终分配款,以后每年递增500元。而在此前,龙门村的年终分配款每人只有200元。

  杨青军发现,龙门村地界上的5家焦化厂,由于规模较小,所产生的废弃煤气都白白排掉,不仅污染,还造成浪费。于是筹资800万元,建成村煤气厂,收集5家焦化厂的煤气,向龙门钢铁厂(下简称“龙钢”)供应,每方获取0.177元的纯利润。

  建厂之前,杨青军与5家焦化厂协商,由后者将废弃煤气无偿供应给煤气厂5年,作为对龙门村污染的补偿。杨青军则向厂家保证: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情,都不会让村民到厂里闹事。

  2003年10月之前,与4家工厂的无偿供应协议签订完毕,唯独海燕焦化厂迟迟不签。问及原因,杨青军说:“他们宁愿将煤气排掉,也不愿意把煤气供给煤气厂。”

  后来,在龙门钢铁厂和龙门镇领导的多次协调下,海燕焦化厂最终于2006年7月份签订了供应协议。

  随着国家“关小建大”政策的执行,龙门村内的4家小型焦化厂纷纷破产或倒闭,只剩下海燕焦化厂一家为煤气厂免费供应煤气。

 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王文选说:“村里的钱都来自于我,却成了他的功劳。”

  杨青军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采访时透露,村煤气厂每年向龙钢供应200多万方煤气,按照每方0.177元的净利润算,每年能为龙门村带来300多万元的利润。“好的年份能达到400万元。”

  杨青军当初向村民作出的年终分配款每年递增500元的承诺有了保证。到了2008年,每人分到的这一款项已经达到了3000元。

  在2005年村委会主任选举时,杨青军在龙门村的人气已经无人能敌。当时与他竞选的王号斌,最终只得到了18张选票。

  杨青军承认,在其余4家焦化厂纷纷倒掉后,龙门村的经济命脉已经捏在王文选的手里。村里的另外两个企业——杨青军在2005年购买的一个货运站台和在2006年与龙钢后勤服务中心联合成立的小轧钢厂,都因种种原因获利不丰。

  村民王启善说:“没了王文选的煤气,杨青军拿什么挣钱?挣不来钱,他拿什么兑现自己的承诺?”

  在今年的竞选中,杨青军承诺在以后的3年内,年终分配款以5000元为基数,每年递增5000元。3年的分配款总额比王文选的承诺还多出1万元。

  “如果不发钱,可能会出事”

  但王文选在选举当天向村民派送的一份“大礼”,打了杨青军一个措手不及。

  12月9日一大早,王文选的竞选团队挨家挨户送来了一份宣传材料。王文选在书面材料上作出了6项承诺,其中第二条看了后让很多村民心惊肉跳:“如果我当选,第二天将垫资分配3年(年终分配款)两万元。”

  在宣传材料的背面,复印了王文选在韩城农行的3张存单,存款的日期标明是选举的前一天12月8日,总额为1300万元。

  一位60多岁的老人称,活了一辈子,也没有见过这么大额的存单。“本来谁当选对我都无所谓,这一下就不一样了。”

  更多的村民则表示,如果没有这一条承诺和背后的三张存单,他们不会选王文选。一是因为他们对王文选较为生疏,“见了老人都不打招呼”;另一方面,“杨青军的成绩就在那儿摆着呢”。

  但在一座座整齐院落的背后,村子里很多人其实都急等着用钱。超市老板李建星今年盖房又娶媳,欠了一屁股债,超市的运转也需要一笔资金。

  一位杨姓村民在龙钢上班,每月有1500元左右收入,但妻子在家闲着,一个6岁女儿刚刚上学,每月工资只够基本开销。家里这次得了4万元后,他还了去年盖房的借款,剩下的就留着应付一些“大事情”。

  龙门村在上世纪90年代土地被征后,村里600多口人成为失地农民。每家除了有一口人被安排在龙钢上班,每月能带来1000多块钱的收入外,其他收入来源并不多。老人王启善不得不在附近的小厂打些零工,贴补家用。

  绝大多数村民在接受采访时承认,如果没有这承诺第二天兑现的2万块钱,王文选不会赢得这次选举。

  杨青军则说,如果王文选不从斜刺里杀出这一招,他有信心赢得90%的选票。

  获胜的第二天,王文选就拉着村会计王刚坤帮自己发钱。“如果不发钱,可能会出事。”

  他还要王刚坤给自己打了两次欠条,第一次只有村会计和出纳的签字,第二次则加盖了村里的财务章,村委委员郭海云也在上面签了字。

  杨青军现在还搞不明白,村会计打的这个欠条,到底应该咋定性。“这个钱究竟应该算是谁的钱?如果是龙门村的钱,你一个人就没有权力决定这个事情。应该开会弄清楚这个钱咋借,将来咋还。如果这1300万咱下一个3年能挣回来,咱就借。如果挣不回来,是把龙门村作为债务人,还是把龙门村民作为债务人?让村委在借条上签字,有啥效力?这个村到现在的法人还应该是我(公章和村财务都还没有办理交接),但是我不知道这个事情。”

  对王文选在竞选之前拿存单对村民进行承诺这一行为的定性,已经在社会上引发热论。半个月之前,陕西省人大常委会政策研究室相关人员来到龙门村,走访了多位村民。村轧钢厂副厂长郭稳柱说,如果此事没有个说法,他打算到北京上访。

  “免费的合同算个啥”

  村里的一些人,已经开始对王文选能为龙门村带来的变化充满憧憬。王启善说:“我之所以选王不选杨,是因为王能为大家带来两个馍,而杨只能为大家带来一个馍。”

  但也有人怀疑,一个年销售额10多亿企业的董事长,究竟能把多大的精力分给村里。“这可能还得看他参加竞选的动机。”一位村民说。

  王文选现在已不再坚持之前一直声称的“要带领大家致富”的说法,而是说自己一直为村里默默奉献,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,杨青军还对他处处使绊。

  他说,海燕集团的新电厂原定今年10月份并网发电,要从海燕焦化厂铺设一条煤气管道通往电厂,但在9月份管道铺至村煤气厂时,由于时任村委会主任杨青军的反对,不得不暂时搁置。虽有上级领导从中斡旋,却始终没有进展。

  “如果他下一届还是村主任,我这个管道就可能要再搁置3年,而村里面花的仍然是我的钱。”王文选说,按照协议,如果电厂不能按时发电,就要承担违约责任。

  杨青军对此却有另外一种说法。他说,自己从来没有阻止海燕集团煤气管道的施工。只是由于煤气安全事关重大,他要求对方先到消防和公安部门办一个“动火证”,再让煤气管道通过煤气厂。杨青军说,海燕的这条管道与村煤气厂的管道相隔不过咫尺,施工时难免使用焊枪,火星四溅,很容易发生危险。

  王文选在12月25日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透露说,他打算明年开春把管道铺过去。“现在还不急,我要让大家知道管道为什么停在这儿。”

  杨青军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:“手续不办,就算我现在不是村主任,他也别想过去。现在我还是这个村的党支部书记。”

  杨青军透露,煤气管道一事,并非王文选参加竞选的直接原因。在此之前,两人已经因为煤气厂收购一事闹翻了脸。

  杨青军说,从今年4月开始,王文选开始向他提出收购煤气厂的要求,杨没有同意,理由是煤气厂是集体的企业,他一个人不能做主。王转而提出承租,也未获批准。

  杨青军的心里则另有盘算,他提议将海燕焦化厂的煤气先送到村煤气厂,经过稳压处理后再输送到电厂,煤气厂则从中收取一点处理费。他派出两个村委跟王文选协商,被拒绝。

  在多次协商未果后,王文选当着杨青军的面说:“你不卖给我煤气厂,我就回村竞选。”

  这一系列与王文选谈判、交涉的过程,时任村支书党浪勇也有参与。

  关于王文选收购或承租煤气厂的目的,除了向其电厂供气外,部分村民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透露:海燕集团还计划建一座年产百万吨的焦化厂,到时候剩余的煤气将达几亿方。王文选已与龙钢签订一份口头协议,每年向后者供气两亿立方米。只待买下村里的煤气厂,便与龙钢签订正式的合同。

  记者就此致电龙钢集团常务副总杨世礼,未获证实。

  此合同如果存在,按照村煤气厂此前与龙钢供应煤气的价格,每年将给海燕集团带来3500万元的纯利润。

  但是龙门村与海燕集团签订的协议到2011年7月份才到期,海燕集团还应将剩余的煤气免费向村煤气厂供应两年半。而传言中供应给龙钢的煤气,都应该属于协议中所称“剩余”的范畴。换句话说,如果海燕集团履行协议,这每年3500万元的利润就应归村煤气厂。

  杨青军承认,煤气厂早晚还要卖给海燕,但不是现在,因为现在还有协议,后面有巨大的经济利益。“两年半以后或者下一个三年,还是要转让给人家。”

  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,王文选仍然否认要购买或承租村煤气厂的说法。他说,这种说法只是一位叫王浩敏的村民的建议。王浩敏曾是一家焦化厂的厂长,与王文选过从甚密,他当时对杨青军说,“现在焦化厂就剩下海燕一家了,人家建电厂,你把煤气站卖给人家也行,租给人家也行,就别瞎叨叨了。人家给你贡献那么多年了,还叨叨个啥?”

  王文选否认购买和承租煤气厂的另一个理由,是建一个煤气厂花不了多少钱,“我自己建一个不过几百万元,干吗买他的?”

  但在杨青军看来,在龙门村的地界内再建一个煤气厂,不仅与村煤气厂构成竞争关系,还有一个要毁掉2年半免费供气协议的前提,“龙门村村民怎么可能同意?龙门村不同意,你建在哪里?”

  “免费的合同算个啥?当初也是为了面子上的事,我说跟你签一个,把没用的(煤气)给你,现在我电厂建成了,你不能不让我发电吧。”王文选说。

  破裂的村庄

  有村民认为,不管是收购煤气厂未竟,还是煤气管道铺设遇阻,都只是王文选竞选村主任的借口。这一职位的最大价值,在于其地盘上有一个陕西省最大的钢铁企业——龙钢集团。后者在土地租用等方面有求于龙门村,龙门村的掌门人自然就在与对方的对话中握有话语权。

  有村民反映,海燕集团的竞争格局今后或将发生变化。龙钢与人合建的更大吨位的炼焦厂已在筹建,建成后是否会影响海燕与龙钢的合作关系尚不得而知。

  郭稳柱还向记者透露,龙门地界内的4家焦化厂倒闭后,海燕集团一直有意在这些厂址上扩张地盘,但以上厂家与龙门村的承租协议尚未到期,一个可行的办法是由龙门村委会出面,提前终止与这些企业的协议。

  以上这些对王文选不利的分析,大多来自于支持杨青军的村民。而另一拨支持王文选的村民,则对杨青军提出了诸多质疑。

  王义坤说,“杨青军是好是坏,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,交账以后才能见分晓。而现在早已过了法律规定的10天的交接期限,账目仍然没交。”

  王浩敏怀疑,账目说不定早已被人动了手脚,“该填的早已经填上了”。“或者把资产做成负债,给下一届村委留一个烂摊子”;“他现在要敢说龙门村的资产有2000多万,我就服他”。

  杨青军对此作出回应说,交账一事,现在不仅自己做不了主,龙门镇和韩城市都做不了主,只有等陕西省人大的调查结果出来,说不是贿选,才能交账。

  有村民担心,这次村委会主任选举可能会把龙门村带入分裂。一位杨姓村民告诉记者,现在他不敢公开透露自己选了杨青军,不然很可能会招来一顿骂,“不要脸,不选人家,还拿人家的钱”。

  另一位村民回击:“你要脸?为了钱才选人家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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